想像一下,你坐在豪华客机的头等舱,马上就要开始延宕已久的夏威夷假期。为了今天顺利出游,你前一晚一直忙到深夜,如今瘫在豪华座椅位上接受空服员的迎宾美酒,感受到脖子和肩膀上的紧绷僵硬渐渐舒缓。更妙的是,你身边就坐着一个超有魅力的美女或帅哥,你们绕过机上寻常的客套与拘谨,马上谈得热络投契。这趟旅程一开始就让你觉得时间过得飞快。

航行一小时后,飞机偶尔碰上乱流。这也不完全是坏事,因为你和邻伴一起抓紧扶手时,正是两个人的手相互碰触的好机会。一起发出的笑声消除了恐惧,然而随着骚动持续,你开始担心这可不像寻常的乱流。你环顾四周,发现空服员的脸上似乎也有类似的隐忧,他们的一举一动,好像都带着某种目的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暴风雨似乎越来越强,飞机的每次颠簸起伏,都让你觉得好想吐。刚刚气定神闲的机长广播,现在充满了恐惧。当你发现机身倾斜而且晃动不止时,广播也随之尖叫:「抱头弯腰!準备迎接撞击!」

当你恢复意识的时候,发现自己距离烧焦的飞机残骸约一百公尺,匆匆检视四周之后,发现最糟糕的状况:大家都死了,只有你还活着。你两手抱头,心里七上八下,脑子里穿梭跳跃过一千种画面:「再来又会怎样?」但很快就听到一种不寻常的声音打断思虑。

那是爪子抓搔的声音。更大的抓搔声。砰!

你的眼睛盯着这片陌生环境,直到发现骚动声音的来源,那是已经摔坏的笼子,上头带着「亚特兰大动物园财产」的牌子。最后,笼子的主人终于现身:是一只安哥拉疣猴。

编造故事的能力

在这趟不幸的航程中,你和那只猴子是唯二的生还者。假设搜救队花了十八个月才发现你们坠机的无人荒岛,当搜救队到达时,你认为是你还是那只猴子会过得比较好?各位要是够诚实的话,大概也会跟我一样认为,假如被抛在哪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要自力更生地活下去,那只猴子肯定是比起你、我更有机会吧。当搜救队到达时,他们很可能只会找到我们人类被阳光晒得雪白的遗骨,而猴子则是在荒岛上快乐游蕩,不必关在动物园被远足的小学生指指点点讪笑嘲弄。

历史学家哈拉瑞(Yuval Noah Harari)在他精采的TED演讲「天堂里的香蕉」(Bananas in heaven);台译片名「人类如何称霸地球」中,要求我们考虑一个更奇怪而且更不合理的状况。现在想像一下,那架飞机上有一千个人和一千只猴子,而且他们都倖免于难,坠机后在荒岛自力求生。那幺搜救队在一年半以后找到这个荒岛,结果也跟刚才一样吗?很可能不是。在后面这种状况下,人类会比较有优势,这也是我们可以建立大型社会和运作资本市场的核心能力:我们彼此能够灵活合作。

当然也不是说能合作就会赢,哈拉瑞指出,像蜜蜂或蚂蚁虽然也会合作,但只能以一种非常僵化的阶级模式来进行。这位历史学家开玩笑说,蜜蜂好像是不太可能搞政变,例如杀掉蜂后以后,大家一起建立蜜蜂共和国。蜜蜂和蚂蚁虽然能够合作来完成一些很大的事情,但牠们在认知能力上不够灵活,因此限制了牠们在食物链中的提升。而猴子非常聪明,并且具备複杂的社会结构,但是牠们在从事有意义的社交互动上,对象的数目却受到较大的限制。心理学家指出,人类能够从事有意义社交互动的人数,大约是一百五十位;以此标準来评估我们的灵长类表兄弟,就能看出牠们有多大能耐。猴子的社交对象大约在超过一百位之后,就开始无法精确了解对方,无法对牠们的行为、性格和意图做出準确判断。正是因为这样,猴子文明的规模和複杂度才大为受限。

如果说,蜜蜂的组织是因为天生的指令,黑猩猩是靠紧密的社交互动,那幺人类在动物王国中的优势,则是源自一种根据「社会叙事」(social narratives)来行动的倾向。简单地说,就是我们人类自己会编造这个世界的故事,然后把它当作是真实。哈拉瑞在其权威着作《人类大历史》(Sapiens)中指出:「就目前所知,只有智人才会谈论他们从没看过、摸过或嗅闻过的东西。」猴子或许也能表达「河边有只驯鹿」,但牠们永远无法传达「河边的那头驯鹿就是我们城市的精神守护者」这种意思。

这种对于虚构幻想的沟通能力,不但让我们创造出各种社会结构,也帮助彼此得以预测行为,因此培养出可靠的信任感。比方说,阿拉巴马州、天主教会、美国宪法或是人类不可剥夺的公民权利,这些东西严格来说都不具实体,但我们都认为这是真有其事,都是真实,并因此採取对应行动,这样的相互信赖让人类可以更为有序地建设文明。这种创造集体幻想并深信不疑的能力,「正是智人统治世界,蚂蚁只配吃我们的厨余,而黑猩猩被关在动物园」的原因。

如果说,人类这个物种的统治地位,来自我们对虚构事物的共同信仰,那幺这里头有一种虚构物更是威力惊人:金钱。哈拉瑞毫不犹豫地说道:「人类有史以来最普遍也最有效的相互信任体系,就是金钱!」事实上,那张大家辛苦追逐、梦寐以求又十足烦恼的小纸片,本身根本没价值啊。不管是货币还是资本市场,都是我们一起幻想出来的,它的价值来自心理而非实体。金融市场本来就是人类自己想像出来的,所以如果想要了解金融,又不先了解它们的起源,那就太傻啦。毕竟,如果不先了解人类,就不可能了解市场。

越愚蠢的习惯越有利社交

人的一生很少会碰上完全没坏处的好事,比方说喜获麟儿那一晚大家当然很兴奋,但也是担心到睡不着;碰上横财赚大钱当然高兴,但恐怕是会引来贪婪亲戚的觊觎。人类的最大天赋也是如此祸福参半。那个让大家团结在一起,从而产生股票市场的叙事能力,也会让我们在那个市场里头做出糟糕的决策!《理性之谜》(The Enigma of Reason)的作者梅西耶(Hugo Mercier)和斯珀伯(Dan Sperber)指出:严格来说,人类演化出来的思维方式并不「正确」,但是那种维护共同信仰的稳定,却是人类物种之所以成功的基础。

我们来比较一下动物和人类对于信念的不同处置,就能更全面地理解这个概念。我们人类会因为发现跟深刻信念背道而驰的想法,而在认知上感受到不协调的痛苦,比方说,相信「自己支持的政党,其成员都是聪明而善良」,但发现事实并非如此。就算是碰上客观事实,例如该政党明明政策失败、领导能力不足,或是政党路线与科学现实相矛盾等种种不堪,但原先的政治信赖常常还是难以扭转。这是因为,起初就是从那些共同信念开始,把人类团结在一起的,所以就算碰上非常明显的矛盾,要打破这样的联繫也绝非易事。一个改变初衷、面对现实、承认错误的政党狂热者,必定要付出巨大的社交代价,失去许多社会关係。这种心理上的变化,就算是再合情合理,也一样对人之所以为人带来许多破坏。

现在,假设有一只怀抱信念的瞪羚,牠认为:「这里没有狮子。」但只要听到树丛沙沙作响,牠马上就会落跑,不然就会被吃掉。动物的沟通交流就像是二进位的思考:有狮子或没狮子?跑去躲起来,或是留下来猎食?

具备複杂思考能力的人类,也具有更严重的自我欺骗和非理性状况。一头瞪羚要是像人类一样想太多,牠发现树丛沙沙作响还是会觉得那里怎幺可能躲着一只狮子呢,说不定到最后还很高兴地被吃掉。欠缺客观推理能力的瞪羚,大概活不了多久,恐怕也无法留下后代,所以这对整个瞪羚物种来说也算是好事。

但人类的情况却不是这样,附和集体主义和非理性的聚众狂热,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创造力。因为我们最讲究效忠小团体,所以那些自夸自大、贬低他者、躲避科学检验的人,可能从他人那儿获得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尊重。就像梅西耶和斯珀伯所说的那样:「从『知识分子』的角度来看,那些奇怪、愚蠢或纯粹就是傻气的思考习惯,从社交互动的角度而言却可能是聪明伶俐。」

规则的例外

在社会瀰漫着一股党同伐异的气氛中,股票市场却是一个例外的存在。我们生来就想融入环境,力求适应,但投资要求你特立独行。我们天性保护自我,但要在投资市场上成功就要能够颠覆自我。我们天生被设定为能提问:「为什幺?」但也要学会提问:「为什幺不?」我们的城市、教堂、历史文献甚至是资本市场,都是来自我们对那些虚构事物的忠诚拥戴,故而人之所以为人,正是因为我们相信这些共同迷思。但是要成为伟大的投资客,你必须学会不相信那些迷思。

资本市场的那只乌龟

已经过世的天文物理大师霍金(Stephen Hawking)在他一九八八年出版的《时间简史》(A Brief History of Time)中,说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,可以代表我们想要探索世界的求知欲望,也反映出在求知探索中有时候我们也乐意接受虚构的答案:

打从远古时代,就不断有科学家、教士、哲学家在寻找最根本的答案,儘管这个过程不尽完美,但时间累积得够长,还是会带来一些不错的结果。就好比说,古代的鍊金术吧!我们现在都以为那是古代人贪心地想把普通金属鍊成黄金,但鍊金术士其实就是想要找到「最底下那只乌龟」。作家路易斯.汤玛士(Lewis Thomas)写道:

说到底,参与金融活动的每个人也像鍊金术士一样,都是在观察市场现象、努力寻找那个根本原因。

这种对于资本市场长久真相的探索,并不仅仅是某种哲学上的求知而已。了解市场由什幺组成(或者说,是由谁组成),正是改善投资的第一步。我们人类关于原子的概念,最早是以为它像个钢珠承轴,一种封闭而坚硬的球体。后来又以为它是不可分割、不能分解的,甚至到了开始提出更小粒子的假设时,其实整个概念还是错的。电子最早是被认为在正电荷中飘浮,就像我们太阳系中的行星那样。基本上,我们人类就是以为宇宙是由……呃,一种很小的宇宙组合而成。这是一种美丽的幻想,很适合人类对于秩序与对称的需求,但完全无法藉此建构出具备描述与预测功能的模型。

就像早期对原子的研究一样,我们对于金融市场的研究,一直因为追求数学上的完美而忽略它在现实世界的应用性质。传统的金融典範,都强调市场是由一群「理性」参与者所组成。这里所谓的「理性」主要有两个特徵:第一是,理性的市场参与者能够获得新资讯,并藉此马上更新信念;第二是,理性市场参与者会做出符合主观预期效用(Subjective Expected Utility; SEU)的决策。主观预期效用的概念是萨维奇(L. J. Savage)在一九五四年出版的《基础统计学》(The Foundations of Statistics)中所提出。根据萨维奇的说法,对于特定选择,我们会衡量它能提供多大效用给我们,并根据它发生的可能性来进行加权。

如果我们相信新古典经济理论那一套,以为自己真的是那幺高尚理性,当然是让人觉得自己很不错:我们都会谨慎挑选营养食品,照顾自己的长期健康;我们会忽略股票市场那些短线起伏波动,只着眼于长期目标和需求;我们摆脱小圈圈的褊狭,投票给那些为公众谋求最大福利,巨细靡遗地盯紧事实的政治领袖。我当然希望人类都是这幺高尚啦,但是这种人性与市场的模型,其描述与预测功能,都跟过去把原子当作像个小行星的假设一样没用。而且刚好相反,我们人类其实是一群越来越恐慌而且越来越肥胖的暴徒,我们选出来的领导人其实都放大出人性中最糟糕、最邪恶的一面,绝非吸引出我们本性中的天使。

只有当我们能够看清楚原子的本貌,才能真正驾驭它们的力量。我们能够点亮一整个城市,甚至是完全摧毁它,纯粹是因为我们捨弃优雅而追求更加精确的原子模型。同样的,要是想要了解市场,却不了解驱动市场的人类,那幺这样的理解也没什幺用。原子是物质的基本单位;细胞是生物体的基本单位;文字是语言的基本单位;人是市场的基本单位。

在下一章里头,我们要从生物学、神经科学和心理学深入研究人类这种动物,这些领域跟投资决策都大有关係。各位知道这些事情以后,我想你可能会惊讶、好笑甚至是不高兴。但我希望各位都能深入研究这些想法,因为只有开始了解你自己,你的财富也才会开始增加。

相关书摘 ►《非理性效应》:五招帮助投资人克服情绪影响决策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非理性效应:投资的失败,来自你的本能》,今周刊出版
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联合劝募。

作者:丹尼尔・克罗斯比(Daniel Crosby)
译者:陈重亨

一群贪得无厌、急躁和沮丧的人们,以非理性的行为创造了市场。
不了解人性,就不可能了解市场!

你知道吗?

你的大脑其实是一个脾气古怪又任性的老头! 猴子、乌龟甚至是一块石头,都可能比你还擅长金融投资! 有尿有保庇,做重大投资决定前最好还是去上个厕所吧! 在市场里,「太爱自己」不但不会让你有艳遇,还很有可能让你花大钱喔! 你穷极一生所追寻的财富和金钱,其实一点价值都没有!

在党同伐异的社会中,股票市场却是一个例外的存在。我们天生就想融入环境,力求适应,但投资要求你特立独行;我们天生会想保护自我,但要在投资市场上成功就要能够颠覆自我;我们天生被设定为能提问:「为什幺?」,但在市场上,你更要学会提问:「为什幺不?」

成为一位行为投资人,就要把你过去学会的都消除乾净,你越是少动、就能获得更多;你越不去凸显自己的特别,你才会越是特别!

《纽约时报》畅销书作家丹尼尔.克罗斯比在《非理性效应》中,从社会学、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等角度出发,再以寓言式的叙事笔触,来探讨投资人行为。财富不只是财务、金融,它也跟心理层面大有关係。

本书即是针对金融财务提供最丰富也最全面的心理学涵义,同时也是增加财富、增长知识的最佳读本。你将从书中接收到行为投资的最新资讯,并对于自己的投资行为进行全面检验;你将发现,自己前所未有地贴近市场,并更了解人类是怎样的动物!

多数投资人这幺看投资市场
「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一只大乌龟背着一个大盘子,」老太婆继续说:「乌龟就站在另一只乌龟上头,一只站着一只,一直站上去!」

投资人最好的情绪管理方式
古希腊的民间故事说,希腊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想到一个避开危险女妖诱惑的方法:他把自己绑在桅杆上,然后叫水手用蜂蜡塞住耳朵。

一分钟投资成果背后要花费的功力
毕卡索在写生时,有粉丝很惊喜地走过来请大师为她画画,大师很快就画好简单肖像给她,然后说:「五千美元。」这价钱惊呆了她,于是她提醒大师这只花了五分钟!大师看着她的眼睛说:「不,夫人,这花了我一生。」

我们与股灾的距离
假如火鸡只看历史记录的话,那牠完全不晓得自己有朝一日要大祸临头。因为饲主每天就是着带水和饲料过来啊,根本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带着斧头过来!

《非理性效应》:猴子与投资人的差别是?